世界上有两种文章,一种是把平淡的生活写得诗情画意,一种是把惊心动魄的经历写得枯如数据,我是后者。世界有两种人在写文章,一种人是在创造,一种人是在记流水账,我是后者。我本不该是个写文章的人,但我现在必须要写下我经历的一切,因为我快没有时间了,我不把它写下来,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它了。
如今,我牙齿几乎掉光了,因为牙床腐烂了,头发也没有了,头皮还有耳朵也开始烂了,我写字的手指不停地流下脓血。我就象一个垂危的老人,快要摸到死亡的指尖。但我其实只有28岁。我必须拼尽气力把那一切都记下来,记下来,…我得让人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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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快要死了。很多器脏都部分坏死,但奇怪的是,你看他的右手,从抬进来到现在,一直在剧烈地颤抖。”李冲蹲到那只手前,回头看着我。那是只肿胀,不断流着脓血的手,手指屈弯着,象握成一个拳头,又象在手里紧拽着什么东西,不停地抖动。
“好象在写字。”越兰睁着大眼睛。
我“卜”地敲了一下这个小护士的头,“开一个快死的人的玩笑。很有意思啊?”
“不是啊,我是真的这么觉着嘛。”越兰嘟着嘴推着器械车走开。李凉的眼睛一直跟着她的屁股直到消逝在门道转角。“最近护士装的布料好象变厚了,真没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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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上有个亮光突然刺了一下我的眼,我一看,是他鞋子上铭牌的反光,上面的烂泥已经剥落了不少,那个长方形铭牌好象有点眼熟… …好象是GORE-TEX?我又走回来,蹲下来轻轻翻开鞋帮,果然是,而且还是Zamberlan,意大利顶极登山鞋!
我不由控制地走到垃圾桶边,轻轻提起了一根绳子,入手很沉,一看,我心中便轻呼了一声,登山绳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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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胸前的衣兜里抽出一只笔,然后小心翼翼地插进那只拳头紧握不停颤抖的手里,在笔下垫上一张纸,慢慢向左面抽去。扭扭曲曲的笔迹马上出现了。
象在画圈,又象在画波浪,一高一低,有点象心电图,但怎么看也不象是文字。
“算了,可能是一种我们不知道的神经抽搐,不要走火入魔了。“李冲边脱着白大褂边冲我说,“晚上酒吧去不去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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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天哪,那是地形图!”我猛然从床上惊起,一下酒意全无。我一脚油门到底,极速地往医院开去,一路连闯红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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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岭。就是这儿了,地形图显示的应该就是这儿。《史记》中说:“秦岭天下之大阻也。”因此,它又有“九州之险”的称号。我们现在到的是中支,熊耳山。
我和李冲跳下小货车,从车上提出自己的背包,小货车司机拿走三百块钱,咧着嘴兴致冲冲地开走了。
“你确定你没发神经吗?就凭几张神叨叨的都不知什么玩意儿的线条,你就把我从美女如云的江南水城拉到这土不拉叽的西部山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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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是什么鬼东西,啊————”李冲嘶吼着从山崖裂缝里挣扎在爬出来,“快跑——”
一只巨大的章鱼触角似的东西从崖缝里伸起,足有十几米长,在空中扭动着,向李冲背后飞速伸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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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下一空,我整个人往下坠去。我拼命甩出登山绳,希望能钩住什么,登山扣打在岩壁上,铛铛直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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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片漆黑中,“啪”地一声,李冲打起了火折子,火光映着他的脸,全是血。
“我们现在在哪里,这山里,怎么会有那么恐怖的鬼东西?”
我说:“我们刚才在地下暗河中漂了大概有三个多小时,照这河水的方向和流速,我们现在应该进了东支,邙山山脉。”
“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?”李冲绝望地望着我,我心头一片茫然,我想安慰他几句,可连自己都安慰不了。
“你当初那么眼亮干什么呢,你管他穿什么鞋,腰上围什么绳,还上网查什么地形图,这不是自寻死路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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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没电了,在头灯微弱的灯光下,依稀可以看到,头顶的岩壁上有着一个个凸出物,往前面黑暗中延伸去。
“我们可以试试从上面攀过去。”我说。
李冲点起脚,把头灯举在手上,朝顶壁照去,“是岩钉,是岩钉!这儿有人来过!”李冲发疯似地朝我嚎叫,然后如同哭的狂笑,“我们可以出去了,我们可以出去了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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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把捂住李冲的嘴,死死按住他,不让他发出半点声响。
慢慢地,黑暗爬出一只白色的,湿漉漉的人形动物,没有毛发,全身赤裸,没有眼睛,本该长眼睛的地方,蒙着白色的皮肤,只有两根眉骨凸起,也没有鼻梁,只有两个黑黝黝的鼻洞,短短的鼻翼一张一息,象正在分辨什么陌生的气息,耳朵高高耸起,很尖,不时象雷达一样左右转动。突然,它抬头朝顶上张嘴一声嘶吼,两排尖利的牙齿上滴下白色的粘涂,还有丝丝血液,那应该就是刚才在水下咬了我的腿而留下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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似乎有风!如果有风,就说明有出口。我马上把手指伸入水潭浸湿,然后举起手掌,感受着空气中变化着的微弱凉意。确实有风!我摇醒李冲,趴在他耳边轻轻说到:“我们找到风了,我们现在逆着风向走,很快就会出去了。”李冲紧紧拽住我的手,嘶哑道“我相信你,你既然能带我来到这个地方,也一定能带我离开这儿!”他抬头看着我。应该不能说看,因为李冲的眼睛已经瞎了,但我却能明显感觉到他那寄托的眼光。我对他实在内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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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能感觉到风力在加强,这说明我们离洞口越来越近了。
我看到光亮了,光亮啊!
我拉着李冲越爬越快,全然不顾膝下尖锐的石头。
一个狭长的洞口出现在眼前,上方似乎有月光洒下。
我感觉自己快要哭了,这种越喜越悲的感受,在我心里快速积蓄,最终,当我爬到洞口时,再也忍不住“哇”地一声长嚎出来,眼泪再也不可竭止的流出。我能听到李冲在我身后的笑声,伴着粗重的喘气,但我能听出来,能听出来,他在笑。
我用着全身的力气钻出洞口,迎面一片光亮。光亮中,依稀有着无数个白色斑点,是月光下可爱的飞虫吗?
几秒钟后,我的视力逐渐适应了亮光,一刹间,我全身发凉,肢体僵硬,呼吸几乎停顿。
一个巨大的山洞,整个岩壁都发着磷光,上面挂着数以百计的人形蠕兽,有的已经开始向我们爬来。山洞中还堆着无数的磷光石堆,一些人形蠕兽正慢慢地向石堆上不断放上发光的石块。一条地下长河从洞壁中穿出,丝丝凉风从洞口送来。河两旁趴着不尽其数的人形蠕兽,正转头朝我们的方向昂起头,有不少脸上还有着一条极细长的细缝,一开一合,赦然竟是眼睛。它们咧嘴露出尖牙,进食前才会分泌的白色涎液不停流下。
瞬间,我才明白了。生物的捕食本能,远远超过人类所谓的知识。
李冲从后面爬了上来,我清楚看到了他的笑容。他摸索着抱着我的腿,呵呵笑着:“我们出来了,我们出来了,好大的风,我们现在是不是在邙山山顶啊,哈哈哈….我们终于出来了,终于出来了。我闻到花的香气了,树的香气,还有老家美女们的香气啊,哈…”
我沉默地垂下手,找到李凉的手,然后紧紧握在一起。
岩壁上,几只人形蠕兽高高跃起,朝我们落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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